杜甫五古《九成宫》读记

（小河西）

九成宫，原名仁寿宫，建成于隋开皇十五年（595）。【《隋书-食货志》：“（开皇）十三年，帝命杨素出，于岐州北造仁寿宫，素遂夷山堙（yīn）谷，营构观宇，崇台累榭，宛转相属。役使严急，丁夫多死，疲敝颠仆者推填坑坎，覆以土石，因而筑为平地，死者以万数。”】仁寿宫是隋文帝杨坚避暑行宫，也是隋炀帝杨广杀兄处。后渐次荒废。唐贞观五年（631）李世民予以修缮，更名“九成宫”。李世民、李治常在此避暑并处理政务。武则天后此宫未再修葺，日渐败落。九成宫在凤翔府麟游县。【《元和郡县图志》卷2凤翔府：“麟游县，次畿。西南至府一百六十里……九成宫，在县西一里。即隋文帝所置仁寿宫，每岁避暑，春往冬还。义宁元年（617）废宫，置立郡县。贞观五年复修旧宫，以为避暑之所，改名九成宫。】此诗作于至德二载（757）闰八月北征途中。

九成宫（杜甫）

苍山入百里，崖断如杵臼。曾宫凭风回，岌嶪土囊口。

立神扶栋宇，凿翠开户牖。其阳产灵芝，其阴宿牛斗。

纷披长松倒，揭嶭怪石走。哀猿啼一声，客泪迸林薮。

【注释】杵臼（chǔ-jiù）：杵与臼；以杵捣臼。《南史-宋纪上-武帝》：“明日复至洲，里闻有杵臼声。”《太白老人》（唐-张籍）：“春泉四面绕茅屋，日日唯闻杵臼声。”

岌嶪（jí-yè）：高峻貌；危急。《西京赋》（汉-张衡）：“疏龙首以抗殿，状巍峨以岌嶪。”《谢文靖赞》（唐-李华）：“在昔苻秦，将霸晋邦，百万雷行，饮马长江，江淮岌嶪，力屈则降。”土囊：洞穴。《风赋》（宋玉）：“夫风生于地，起于青苹之末，浸淫谿（xī）谷，盛怒于土囊之口。缘太山之阿，舞于松柏之下。”《风》（唐-徐夤）：“城上寒来思莫穷，土囊萍末两难同。飘成远浪江湖际，吹起暮尘京洛中。”

栋宇：泛指房屋。此处指宫殿。《鲁灵光殿赋》（汉-王延寿）：“神灵扶其栋宇，历千载而弥坚。”《拟今日良宴会诗》（晋-陆机）：“哀音绕栋宇，遗响入云汉。”

凿翠：《登大林寺》（唐-齐己）：“九叠苍崖里，禅家凿翠开。”户牖（yǒu）：门窗。《老子》第11章：“凿户牖以为室。”《题郑县亭子》（杜甫）：“郑县亭子涧之滨，户牖凭高发兴新。”

灵芝：传说的瑞草、仙草。《鼙舞歌-灵芝篇》（魏-曹植）：“灵芝生王地，朱草被洛滨。”牛斗：牛宿斗宿。（典“气冲牛斗”。）《思旧铭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剑没丰城，气存牛斗。”

纷披：散乱；盛多貌。《枯树赋》（北周-庾信）：“纷披草树，散乱烟霞。”

揭嶭（niè）：同“截嶭”、“巀嶭”、“揭孽”等。山高峻貌。《鲁灵光殿赋》：“飞陛揭孽，缘云上征。”《奉酬公素学士见招之作》（宋-苏舜钦）：“长川奔浑走一气，巨镇截嶭上赤霄。”

林薮（sǒu）：山林水泽；指隐居之地。《荐皇甫规表》（汉-蔡邕）：“藏器林薮之中，以辞征召之宠。”《大猎赋》（李白）：“穷遐荒，荡林薮。”

【大意】青山百里深处，断崖形如杵臼。层层宫殿任凭山风回旋，高高矗立于山间风口。立神灵以扶其梁殿，对满山苍翠开窗凿户。南面有传说中的仙草灵芝，北面可见天上牛宿斗宿。高大的松树散乱倾倒，高险的怪石似可滚走。猿猴凄厉一声哀叫，游子眼泪迸洒到山林水泽。

荒哉隋家帝，制此今颓朽。向使国不亡，焉为巨唐有。

虽无新增修，尚置官居守。巡非瑶水远，迹是雕墙后。

我行属时危，仰望嗟叹久。天王守太白，驻马更搔首。

【注释】向使：假使。《后汉书-荀彧传》：“向使臣退军官度，绍必鼓行而前。”《放言》（唐-白居易）：“向使当初身便死，一生真伪复谁知。”

巨唐：大唐。《新唐书-东夷传》：“巨唐开洪业，巍巍皇猷昌。止戈成大定，兴文继百王。”《与吐蕃使盟文》（唐-刘元鼎）：“西为大蕃，东实巨唐。大臣执简，播告秩方。”

置官：《新唐书-百官三-司农寺》：“九成宫总监一人，副监一人，丞一人、簿一人、录事一人。”

瑶水：瑶池。《曲水》（齐-王融）：“至如夏后两龙，载驱璿（xuán）台之上；穆满八骏，如舞瑶水之阴。”刘良注：“瑶水，瑶池也。”《帝京篇》（唐-李世民）：“忠良可接，何必海上神仙乎？丰镐可游，何必瑶池之上乎？”

雕墙：饰以浮雕、彩绘之墙。《尚书-五子之歌》：“内作色荒，外作禽荒，甘酒嗜音，峻宇雕墙，有一于此，未或不亡。”《新唐书-薛收传》：“峻宇雕墙，殷辛以亡；土阶茅茨，唐尧以昌。”

天王：天子。《春秋》僖公二十八年：“天王狩于河阳。”《诸将》（杜甫）：“炎风朔雪天王地，只在忠臣翊圣朝。”太白：太白山。借指凤翔。《名山记》（东晋-王嘉）:“太白山，在凤翔府郿县东南四十里。”

【大意】荒唐的隋朝皇帝修建如此豪华的宫殿，现在已经荒凉腐朽。假使隋朝不灭亡，怎么会归大唐所有？虽没新的扩建和装修，仍设有官员居守。巡游没有瑶池那么遥远，陈迹在雕梁画栋之后。俺在时局艰难时路过此处，仰望宫殿叹息许久。现在皇帝驻守在太白山下，俺愁思不绝久久驻马搔首。

【诗意串述】此诗写观九成宫感想。首四句写遥望之景。青山百里，断崖杵臼。深山断崖处，九成宫矗立于山间风口。这是个避暑好地方。接着八句写九成宫景物。楼宇矗立在青翠之中。环境清幽，空气清新。灵芝瑞草，牛斗紫气，处处吉祥。但是毕竟九成宫已败落。长松似倒，怪石乱滚。甚至还听到“哀猿啼”。如此高大的栋宇，如此美丽吉祥之地，却又如此破败。当听到那凄厉的哀猿啼时，杜甫再也止不住眼泪。这岂只是写景？“荒哉”八句写所思。杜甫首先想到“隋家帝”。九成宫为隋文帝所建。几年后这儿发生了荒唐的政变。由于隋家帝特别是隋炀帝的荒唐，隋朝二世而亡。九成宫也随之荒废。杜甫又想到了大唐。九成宫这些年“虽无新增修，尚置官居守。”几十年前，这儿也曾是巡游避暑之地，还有画栋雕梁之迹。大修宫殿奢华无度的事虽不在九成宫，但其它地方（如骊山）有没有呢？这种事已如周穆王巡瑶池一样遥远了吗？杜甫用“雕墙”这个词，恐怕杜甫想到的是《尚书》中的“甘酒嗜音，峻宇雕墙，有一于此，未或不亡。”末四句写“嗟叹”。杜甫站在九成宫前，久久仰望不停嗟叹。杜甫嗟叹啥呢？他看到了九成宫想到了隋朝的覆灭，也想到了华清宫以及马嵬驿，也想到了两京失陷后老皇帝逃蜀新皇帝“守太白”的结局。令杜甫驻马“搔首”的也许还不止如此。国家危难之际，本该是君臣合力之时，而新皇帝还在因“细罪”贬大臣，还听不得一点意见，甚至在国家最需要人才时，竟然以“墨制”要俺去探亲。唉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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